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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S2026热点速递|血糖稳态调控理论前沿探讨:从降糖达标的药物迭代到靶点机制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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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糖尿病慢病管理的百年征途中,随着疾病机制认识的不断深化和治疗药物的持续迭代,糖尿病诊疗理念也在不断革新。2026年11月18日至21日,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第二十八次学术会议(CDS2026)在福建厦门召开,大会以“智联代谢,规范诊疗;全程管理,守护基层”为主题,汇聚全国专家学者共话学科前沿。其中,“血糖稳态调控的理论基础与靶点机制”专题会引发热议,西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徐勇教授、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何庆教授、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长海医院)鲁瑾教授分别从药物迭代、稳态理论现代诠释及葡萄糖激酶作用机制三大维度,深度解析血糖稳态调控的理论前沿与临床实践。现将相关内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百年变迁,今朝归稳——从“单纯降糖”到“稳态管理”的历史变革

糖尿病是人类医学史上最早被系统记载的重大慢性疾病之一。从古埃及、古印度到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明,关于多饮、多尿、消瘦等典型症状的文献记录不绝于史[1-3]。然而,在胰岛素问世之前,糖尿病几乎等同于绝症。

1921年,班廷教授从狗胰腺中提取胰岛素,并证实其降糖作用,为糖尿病治疗带来新希望。1922年,在一名14岁患者身上注射胰腺提取物后,血糖、尿糖及尿酮体指标显著改善[4,5]。基于此,班廷与麦克劳德在1923年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6];同年,北京协和医院首次将胰岛素应用于中国糖尿病患者[7]。自此,胰岛素替代治疗进入临床,将糖尿病从“确诊即死亡”的绝症转变为可长期管理的慢性病。百年来,胰岛素制剂持续迭代:从最初的动物源胰岛素,到重组人胰岛素,再到速效、中效、长效等多种胰岛素类似物;伴随大肠杆菌与酵母表达体系等生物工艺的不断革新,制剂的纯度、安全性与药代动力学精准性显著提升;注射装置亦从玻璃注射器演进为胰岛素笔、智能可穿戴胰岛素泵,胰岛素替代治疗逐渐个体化与智能化[8-14]。

口服降糖赛道也几经变化。1942年,在治疗伤寒时意外发现,磺胺类药物可致患者严重低血糖,其机制为刺激胰腺β细胞分泌胰岛素。但受战乱影响,这一发现被搁置,未能及时转化为临床新药;直至1956年甲苯磺丁脲(D860)正式上市,人类才迎来首个广泛应用的口服降糖药,打破了胰岛素注射的单治疗选择[15-18]。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末,以格列本脲为代表的第二代磺脲类药物相继进入临床,降糖效果更强,但低血糖风险突出。针对磺脲类药物作用持续时间长、低血糖风险较高的局限性,研究者开始探索非磺酰脲结构的促泌化合物。比利时学者Henquin等发现,格列本脲的非磺酰脲部分HB 699(一种苯甲酸衍生物)同样可通过降低β细胞膜K⁺通透性刺激胰岛素分泌[19];此后,苯甲酸类、苯丙氨酸类促泌剂相继发展,形成起效快、作用时间短的格列奈类药物(如瑞格列奈、那格列奈)[20,21]。

与之并行的是二甲双胍,但其崛起亦非一帆风顺,受同类药物安全性事件(乳酸酸中毒风险)牵连,其临床应用曾长期受限。直至1998年英国前瞻性糖尿病研究(UKPDS)结果公布,二甲双胍在超重患者中展现出的心血管保护与长期生存获益得以确证,从而奠定了其在超重/肥胖2型糖尿病(T2DM)一线基石药物的地位[22-26],且随着更多证据积累和指南更新,二甲双胍逐步扩展为所有无禁忌证的T2DM患者的基础用药。这一进程也标志着糖尿病治疗理念的深刻跨越:从“补充外源性胰岛素或刺激胰岛素分泌”转向“改善胰岛素敏感性与葡萄糖利用”,治疗目标亦由降糖转向改善长期临床结局。

20世纪60年代,德国拜耳启动淀粉酶抑制剂的微生物筛选项目,Puls等人据此提出通过抑制α-葡萄糖苷酶,延缓复杂碳水化合物水解为可吸收单糖,从而延缓葡萄糖在肠道的吸收来降低餐后血糖的科学假说。1977年,研究人员成功从游动放线菌中分离出阿卡波糖。该药物几乎不吸收入血,仅在小肠腔内竞争性抑制α-葡萄糖苷酶,在不直接刺激胰岛素分泌的前提下,延缓肠道碳水化合物的消化与葡萄糖吸收[27-29]。尤其对于我国普遍“高碳水饮食、餐后血糖高”的糖尿病患者而言,α-糖苷酶抑制剂(AGI)于20世纪90年代的问世,无疑是一剂精准良方,成功开辟了降糖治疗的“第三赛道”——以肠道碳水化合物消化吸收为靶点,标志着这一干预策略正式成型,有力推动了餐后血糖管理与糖尿病前期干预理念的普及。

随着各类降糖药物相继问世,以及持续葡萄糖监测(CGM)等血糖监测技术的进步,临床对血糖的认知也随之深化,血糖管理理念逐步从单纯的“降糖”向更全面的“稳糖”转变。评估指标也从单一空腹血糖逐步拓展糖化血红蛋白(HbA1c)、餐后血糖(PPG)及血糖变异性,并强调避免低血糖[30-32],随着CGM技术的普及,葡萄糖目标范围内时间(TIR)被越来越多地用于评估血糖控制质量,2019年国际共识也推荐以TIR等指标解读CGM数据。

与评估指标多元化同步进行的,是药物作用机制的不断突破。20世纪70年代,武田制药团队在筛选降脂化合物的过程中,意外发现噻唑烷二酮(TZD)类结构分子能够在肥胖糖尿病小鼠模型中降低血糖,且不刺激胰岛素分泌,由此首次开辟了胰岛素增敏剂的全新赛道[33]。然而,TZD类药物在临床应用中引发的心血管安全性争议,客观上促成了降糖药监管要求的重大调整。2008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出台指南,要求所有新型降糖药必须通过心血管结局试验(CVOT)验证其安全性,CVOT由此成为该领域药物研发的强制性门槛。不过,这一统一要求已在2020年被FDA调整为“风险导向”的评估策略,CVOT不再是每个新药的必经之路,而是针对存在特定安全性信号药物的一种条件性、靶向性要求[34]。

肠促胰素相关药物的出现为降糖领域带来了重要变革。20世纪80年代,鉴定出天然GLP-1(7-37),证实其具备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分泌、抑制胰高糖素、延缓胃排空及降低食欲四大核心作用[35,36]。针对天然分子半衰期极短的局限,研发人员从吉拉毒蜥毒液中分离出抗降解的exendin-4,并经人源化改造成功上市GLP-1受体激动剂(GLP-1RA)艾塞那肽;此后,经脂肪酸酰化修饰、可全天发挥作用的GLP-1RA利拉鲁肽相继问世[37-39],标志着降糖思路从“直接补充或刺激胰岛素分泌”转向“重建生理性肠-胰信号”。随着循证证据累积,这类药物在降糖之外,更展现出减重与心肾保护的额外获益[40-43]。在剂型优化方面,GLP-1RA经历了从短效注射制剂到长效注射制剂,并进一步实现了口服剂型的研发突破;同时,多靶点药物和复方制剂等新型治疗策略不断涌现。其适应证版图从糖尿病、肥胖症逐步拓展至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与心血管风险管理等,推动治疗理念由“降糖”迈向“多器官保护”。为铭记这一里程碑贡献,Habener、Mojsov与Knudsen共同摘得拉斯克临床医学研究奖,以表彰他们“发现并开发了基于GLP-1的药物,彻底改变了肥胖的治疗”[44]。与此同时,围绕增强肠促胰素作用的路线,二肽基肽酶-4(DPP-4)抑制剂也成功问世,该类药物可通过抑制DPP-4酶水解肠促胰素而增加活性GLP-1和GIP水平,为肠促胰素效应不足的患者提供了治疗新选择。

此外,随着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2抑制剂(SGLT2i)的陆续上市,多项大型CVOT研究证实了该类药的心肾靶器官保护作用[45,46]。基于坚实的循证证据,其适应证已由T2DM逐步拓展至成人心力衰竭与慢性肾脏病,也推动了糖尿病治疗理念向“以心肾结局为中心”跨越。

百年降糖之路,每一次新药与技术的突破,都是在疗效与安全性之间寻求更优解,以期实现长期的综合获益。其中,良好的血糖管理,是改善患者临床结局的关键一环。然而,血糖控制的理想状态并非单纯血糖数值降低,而是机体对葡萄糖的感知与稳态调节能力得到修复,血糖在稳态范围内平稳运行,波动趋近生理状态。

向稳而行,GK在其中——剖析当前临床中的“血糖稳态”及其管理

生理稳态本质上是一套精密的动态调控体系:机体通过负反馈调节,将各项生理指标维持在较窄的适宜区间,血糖稳态即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生理状态下,空腹血糖稳定维持在3.9~6.1 mmol/L[47]。回望百年医学史,人类对机体动态平衡的探索从未停歇[48-53]:19世纪,Claude Bernard提出"内环境"概念,奠定了生理调控的思想基石[48,49];1929年,Walter Cannon首次构建稳态理论[48,50];1943年,Curt Richter将行为控制纳入稳态框架[48,51];20世纪50年代,James Hardy建立"设定点"量化模型,使稳态从定性描述走向定量分析[48,52];20世纪60年代,Franz Matschinsky揭示葡萄糖激酶(GK)作为胰岛β细胞葡萄糖传感器的核心功能[53-55],这一发现成为理解血糖稳态调控的分子基石,为解析葡萄糖介导的胰岛素分泌调控提供了关键依据。

作为体内核心的葡萄糖“传感器”,GK广泛分布于胰腺、肝脏与肠道等器官,能够特异性感知葡萄糖浓度变化,参与血糖波动的信号识别与转导[56-58]。与其他己糖激酶不同,GK在生理浓度下不受反应产物G-6-P的抑制,其与葡萄糖具有正协同反应特性,酶动力学曲线呈“S”型[59,60]。以上特点使其成为稳态调节网络中的核心枢纽:GK参与设定β细胞葡萄糖刺激的胰岛素分泌阈值、调控肝糖原合成与分解,并介导肠促胰素释放,协同多器官维持机体的血糖稳态[56-62]。

GK基因激活或失活突变均可影响酶活性,使葡萄糖刺激的胰岛素分泌(GSIR)阈值降低或升高,导致MODY-2(部分失活突变)、永久性新生儿糖尿病(完全失活突变)及高胰岛素性低血糖(激活突变)等疾病[63-65]。此外,基础研究提示,T2DM患者也存在GK表达与活性的受损,胰岛素分泌曲线整体右移,进而引发控糖激素分泌异常与肝糖原合成减少[60-62,68-70],临床表现为血糖稳态失调。在真实世界中,T2DM患者的血糖管理并不理想,iCaReMe China研究揭示,我国T2DM患者的HbA1c达标(HbA1c<7.0%)者仅约三成[71]。

HbA1c达标的患者,血糖也未必“稳”。HbA1c反映过去2~3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却无法描述每日的血糖波动与低血糖事件[32]。为更全面地评估血糖控制质量,TIR被纳入全天血糖评估体系。《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26]将TIR视为评价血糖控制的有效指标,推荐大多数1型糖尿病(T1DM)和T2DM患者的TIR控制目标为>70%,并强调应结合个体情况,在追求TIR达标的同时关注低血糖风险和血糖波动。TIR、TBR等CGM指标可直观呈现全天血糖处于、低于目标范围的时间[72,73]。随着血糖管理理念的升级,血糖评估维度也逐渐向“四维指标”,即长期血糖(HbA1c、GMI)、餐后血糖、血糖变异性(TIR、CGI)和低血糖(TBR)转变。

中国原创,破局稳糖——多格列艾汀临床疗效确切,助力血糖稳态重塑

GK作为葡萄糖传感器,从机制上具有作为控糖药物靶点的研发价值,但将其转化为安全有效的药物却异常艰难。2003年7月,Science刊发重磅论文[74],提出GK可作为治疗T2DM的全新靶点:通过设计葡萄糖激酶激活剂(GKA),以异位变构方式作用于GK,可提高其酶活性;其动物实验也进一步证实,激活GK既能增强胰岛β细胞对血糖的感知并促进葡萄糖刺激的胰岛素分泌,也能促进肝脏对葡萄糖的摄取与利用。这一发现推动了全球范围内GKA的研发。此后,多家跨国药企相继布局GKA研发。然而,罗氏、默沙东等药企的早期候选药物因肝脏毒性、低血糖风险、疗效随时间减弱等问题,研发进展受阻。

在此背景下,中国研发团队在早期GKA的基础上进行结构优化,研发出多格列艾汀[75-80]:该药优先结合GK葡萄糖诱导的"闭合构象",仅在血糖升高时适度激活GK,从结构层面避免了酶的过度激活,奠定了其低血糖风险较低的理论基础。

药代动力学研究[81]显示,多格列艾汀口服吸收迅速,中位达峰时间约2 h;在25~200 mg剂量范围内,血浆暴露与剂量呈线性关系;T2DM患者单次口服后的表观终末半衰期为6.6~8.6 h,主要经肝脏代谢。

酶动力学研究提示[82],多格列艾汀可使GK的S0.5显著降低(α值0.0071,提示GK与葡萄糖的亲和力提高)、最大反应速率Vmax提高(β值1.4033,提示GK催化效率提升,产生“葡萄糖增敏”效应),同时Hill系数变化小(降低18.55%),保留GK与葡萄糖的正协同性、维持葡萄糖传感器功能。

动物研究研究显示[83],多格列艾汀可显著恢复胰岛β细胞数量和肝脏GK的表达。临床研究进一步证实,多格列艾汀可改善T2DM患者的胰岛素早相分泌;在肥胖T2DM患者中,还可改善葡萄糖刺激的GLP-1分泌,提示其对肠道L细胞亦具有作用[84,85]。上述结果提示,多格列艾汀可作用于胰腺、肝脏和肠道的GK靶点,通过“肝-胰-肠”多器官协同,促进血糖稳态的恢复。

此外,多格列艾汀的两项Ⅲ期临床研究(SEED、DAWN)也证实,多格列艾汀控糖效果持续稳定(单药或联合二甲双胍24周HbA1c降幅均超1%),且无严重低血糖事件。

SEED和DAWN[86,87]是两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Ⅲ期研究,均包括24周双盲期和随后的28周开放治疗期,主要终点为第24周HbA1c较基线的变化[71,72]。SEED纳入463例初治T2DM患者,按2∶1随机接受多格列艾汀75 mg BID或安慰剂治疗;DAWN纳入767例二甲双胍(1500 mg/d)治疗血糖控制不佳的T2DM患者,按1∶1随机加用多格列艾汀75 mg BID或安慰剂。结果显示:

第24周,SEED中多格列艾汀组HbA1c较基线降低1.07%、DAWN中联合组降低1.02%;餐后2 h血糖较基线分别降低2.83 mmol/L和5.45 mmol/L。开放治疗期,两项研究的降糖作用均持续至52周,HbA1c降幅分别为1.11%和0.81%[86,87]。

安全性方面,24周时两组总体不良事件发生率相似,均未见体重增加;有临床意义的低血糖(<3.0 mmol/L)发生率在SEED中为0.3%,在DAWN中为0.8%,两项研究均无严重低血糖事件[86,87]。

在血糖稳态的另一项评价指标——葡萄糖目标范围内时间(TIR,3.9~10.0 mmol/L),DREAM研究也提示了多格列艾汀治疗后的改善趋势。该研究为前瞻性观察研究,其中16例受试者在SEED研究多格列艾汀单药治疗期间接受了CGM。结果显示,TIR由基线的59.9%升至20周的71.6%,46周时进一步升至83.7%,较基线增加23.8%(95%CI:7.3~40.2,P=0.0084)[88]。

2022年,多格列艾汀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适用于成人T2DM患者,是全球首个获批的GKA类药物。该药于2023年纳入国家医保药品目录,提高了药物的可及性。同年发布的《多格列艾汀临床应用专家指导意见》[58]对其适用人群提出了推荐。多格列艾汀由我国企业自主研发,为T2DM患者提供了作用于GK靶点的新治疗选择。多格列艾汀通过改善机体葡萄糖感知与调节功能,为血糖稳态管理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作为我国自主研发、全球首个获批的GKA类药物,也体现了我国在糖尿病创新药物研发方面从跟随走向自主创新的进展。

结语

回顾百年降糖药物研发历程,糖尿病治疗目标已由降低血糖,逐步延伸到改善长期临床结局和综合管理;其中血糖管理方面,评估维度也由HbA1c扩展到TIR等多项指标。GK作为葡萄糖传感器,参与调节葡萄糖刺激的胰岛素分泌、肝糖代谢和肠促胰素释放,为“从降糖走向稳糖”提供了新的干预靶点。现有研究显示,多格列艾汀可降低HbA1c并改善餐后血糖,低血糖发生率低,小样本分析提示TIR改善。其长期综合获益及用于更广泛人群中的证据,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降糖百年,今朝归稳。随着疾病认识的深化和新药物、新技术的研发,血糖管理有望更加个体化,在HbA1c达标的基础上更关注血糖波动与稳态,助力更多T2DM患者实现长期、平稳的血糖管理,守护长久代谢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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